在苏牧还在忙碌鸿福装饰城的事故调查时,全局拭目以待的局长人选已经定下来了。人选让包括苏牧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既不是从原本副局长中产生,也不是从政府其他职能部门调过来,而是那位来通报案情的张副检察长,现在是张高勇了。
那天,苏牧正在看鸿福装饰城事故的资料,按照严中华的指导在继续学着撰写事故调查报告草稿时,突然接到办公室陈主任的通知,让所有人员在下午三点集中开会,不得缺席,在外的检查人员也全部回局参加会议。苏牧原本对这样的通知是不屑一顾的,不觉得真的能让在外检查的人回来参加会议,但是当他看到在外检查的王长坤、昝秋宇都赶回来之后,才感觉到这次会议不简单。
下午二点半左右,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通知所有人去会议室等待了。苏牧本以为大家在会议室里会有怨言,但却是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偶尔跟身边的人轻轻聊几句,有着一种地下工作者的那种谨慎。
“王哥,这是啥情况啊?”苏牧轻轻的问了一句就坐在身边的王长坤。
“是新局长到了。”王长坤轻轻回答。
“啊!”苏牧一惊,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才问道:“是谁来做局长啊?我们认识不?”
“你马上就知道了。”王长坤笑着回答,却是没有给出答案。
苏牧听了之后也就没有再多问,他觉得也许王长坤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来,但几个副局长应该都没戏了,因为他们都在呢。
当瞿副区长陪同组织部部长进入会议室时,苏牧一下子看到了后面跟着的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苏牧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当初在廉政警示教育会议上来通报林姚施局长案件相关案情的那位区检察院张副检察长。苏牧略微思考之后就猜出来,这位张副检察长以后应该要叫张高勇,虽然在苏牧看来一位副检察长完全没必要来安监局做局长的。苏牧克制住了自己想朝局里几位副局长看过去的冲动,连苏牧都知道他们都是对局长的位置有想法并有行动的,而现在也昭示着几位副局长的想法算是都落空了。。
会议是由瞿区长主持。在会议中,组织部部长代表区委宣布了关于张高勇担任区安监局局长的任职人事决定,张高勇按照惯例作了他上岗的表态发言,然后继续由那位组织部部长讲话。苏牧在两人的讲话中明显感受到了这种特殊情况下调整的特别之处,两人都用了更大的篇幅去讲廉政,张高勇是保证会牢记党纪政纪、守住底线、保持清廉;组织部部长是强调坚守廉洁工作的防线并要求重塑安监队伍的形象。
苏牧听着两人关于廉政的长篇大论,心中不由嘀咕,觉得两人完全没必要在这样的会议上用这么长的篇幅讲廉政,要是廉政建设靠这样讲讲就能守住,那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而既然这样讲没有效果又何必要在这样的会议上多说呢。苏牧不用看也知道全局的所有人的气氛都十分沉重,完全没有该有的新局长到任的轻松欢乐气氛。
张高勇就这么到任了,并仍然使用林姚施原来的办公室,因为实在没有新的办公室可以替换,但是办公室里的所有办公设备都更换了,尤其是办公桌和办公椅。局办公室为了将局长办公室进行重新布置也是忙碌了一段时间,一些用具也是按照张高勇的意思增添的。
张高勇对局内的分工倒也没做什么大的调整,只是把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调查和安全生产违法的行政处罚这两项工作从业务科室中分离了出来,单独形成了一条线,由去年年末才从消防转业回来的鲁松涛副局长分管,具体工作人员只有一人,那就是苏牧,并将苏牧调到了局行政执法大队。
苏牧是在局全体人员会议上才听到这份调动的。苏牧一听到就感到十分惊讶,首先惊讶的是自己的岗位调动之前,领导根本没跟他通气,因为按照惯例,任何职能部门科室成员之间的跨科室调动都会提前由领导跟被调动人员谈话,询问他对新工作安排的个人意见,解决调动人员的心理顾虑,做好思想工作的,而这次完全没有遵照这些惯例,让苏牧措手不及,乃至所有人都能从苏牧的脸上看到那份掩饰不住的惊讶;另一个让苏牧惊讶的原因是他没想到张高勇居然会让他独自负责事故调查工作和行政处罚工作,这两项是这个局里专业性极强的工作,他自觉自己暂时没有独立完成这两项工作的能力,而张高勇居然这么信任他的工作能力,超出了他的自我认知,而且这份信任在苏牧看来是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的。
苏牧最终在会议上还是压住了这份惊讶,闭上了已经半开的嘴巴,只是心理充满了一种忐忑。苏牧熬到会议结束后才到了张高勇办公室向其汇报了自己的顾虑。
张高勇静静听完苏牧的所有说辞之后,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苏牧的顾虑,然后就告诉他事故调查和行政处罚是两项十分重要的法律专业工作,都是需要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在法定范围内进行处置,在每一个个案中都要严格依法界定相关法律责任,并要极度重视法律程序的正当性,而局里之前的这两方面工作都过度重视实体性而忽视了程序性的要求,张高勇甚至直接跟苏牧说这个问题是造成了林姚施走向违法犯罪的重要原因之一。张高勇直言不讳的告诉他,他作为安监局的局长,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重塑安监队伍的廉洁与专业的形象,向外展现出我们的新形象,而这两项工作都是直接影响人民群众的利益,是安监局少有的直接跟人民群众打交道的工作,同时这两项工作又是具有专业性的,而之前这两项工作中又存在明显实体终于程序的瑕疵,因此这两项工作就成了我们现在能够对外打造我们安监队伍新的廉洁、专业化的形象的最佳窗口,所以必须需要专业性强和廉洁方面可信任的人去做这两项工作,而苏牧作为局内唯一的法学科班毕业、通过司法考试并且刚进局不到一年的人,具备做好这两项工作的专业法律素养,所以苏牧成了这两项工作的专项负责人的最佳人选;同时他和鲁松涛都是近一年来进入安监局的,跟局里之前存在的问题基本没有牵扯,在廉政方面也能让他放心。
“你在实体方面主要是事故调查,这块你已经开始做了,后面我们一起加强就好,而且严中华暂时还是会参与事故调查的具体工作。至于行政处罚,你的职责更主要是担任局里法制科的一个角色,日常的行政处罚还是由业务科室做出,但是都要从你那走一遍审核,防止程序上出错。”张高勇最后还对着苏牧画了一张大饼,“你把这两项工作做好,体现出你的专业素养,这样以后对你的进一步重用也是有好处的。局里执法大队大队长的位置还一直空着呢,这两年肯定要到位的,这个位置看的就是法律方面的业务能力。”
苏牧被张高勇是说的一愣一愣的,甚至脑中差点冒出要不负信任、大干一场的冲动,幸亏在村和街道的工作经历已经让他学会了克制,但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张高勇的言语很有说服力也很有道理,而且苏牧发现这对于自己确实也是一个机会,如果能将这项工作做好,那么自己的前途也会变得更有希望。当然这份前途也很有可能只是张高勇给自己画的一张大饼,这张大饼不一定真的会给自己吃到,但细想之下却觉得自己确实有可能能够吃到的,那当初跟自己父母说的做个官的梦想可就能实现了,虽然这是一个比芝麻还小的官,那至少带了“长”字嘛。当然苏牧也听出来了张高勇那句“让他放心”的意思,恐怕张高勇的放心,是觉得苏牧和鲁松涛一样,现在都没有打上固定的标签,都是可以成为他的人。
苏牧最终默默不语的离开了局长办公室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脑中乱成了一团,犹豫再三后最终找了一个机会跟严中华说起了这件事,苏牧觉得严中华对他有着一种老师的光环,最主要是他找不到其他人商量了。
“这个位置对你而言是有可能的,但是恐怕不是你认真工作就能拿得下来的。”严中华看向苏牧的眼中,苏牧感觉出了一种怜悯的感觉,“你跟我年轻时很像,只会认真工作,但在人情世故方面不精。我们不一定适合这个官场啊。不过你努力努力也好,万一实现了呢,也许张高勇能够履行他的承诺。不过你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免得以后失落太大。还有,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个位置,以后你就不要和我再说这些事情了。”
苏牧听了之后只能点头不语,他知道严中华这番话是真诚的,就像他的最后一句提醒。不管苏牧的感受是如何,安排还是推进了下去。
过了数日,似乎是为了体现这次调整的一种仪式感,按照张高勇的安排,局办公室将苏牧的办公桌搬到了局办公室里,毕竟局内的办公场所就这么多,也没有条件为他单独弄一间办公室,但是再放在原来科室的办公室里,连苏牧也觉得确实不合适了。
“小苏,刚刚收到市建设局安监站的通报,铁军公司办公大楼工地发生了一起事故,你通知一下调查组成员单位的人。”苏牧正在自己的办公桌整理严中华交接给他的事故卷宗,准备将之前的卷宗装订成册时,鲁松涛突然走了进来对苏牧说道,“通知完了之后叫我,跟我一起去事故现场。”
“好的。”苏牧停下了手中的作业,立即通过电话通知了区总工会、公安分局、检察院、监察局等调查组成员单位的固定联系人,然后就跟鲁松涛以及驾驶员杨戈前往了事故现场。
鲁松涛和苏牧到达现场时,发现辖区派出所已经将工地都封了。鲁松涛、苏牧在向负责看管现场的协警出示执法证后就进入了工地。刚入工地大门,苏牧就看到了工地的项目经理和安全部部长两人跑了过来。
“鲁局,苏大,你们来了。实在不好意思,辛苦你们跑一趟了。”项目经理说的十分谦卑。苏牧虽然对苏大这个称呼感到十分的尴尬,毕竟自己只是一个科员,根本没被任命为执法大队的大队长,但是实在扛不住人人都这么叫,甚至局内的有人开玩笑也会这么叫他,让他只能硬受着了。毕竟这也是人家一种奉承,你也不能不断的驳所有人的面子。
“现在是什么情况?”鲁松涛跟项目经理和安全员握过手后问道。
“人已经死了,死者是大挂车的司机,刚刚120的人确认过。由于是现场死亡的,不管我们怎么说,120都不肯将人运走,所以尸体还在现场。现场已经被公安的封控起来了。”安全员对着鲁松涛、苏牧说道。
“市建设局安监站的领导们到了吧?”鲁松涛向四周看了一圈后淡淡的问了一句。
“他们到了,都在会议室呢,都在等着鲁局你们呢。”项目经理带着一种讨好的、让苏牧觉得有点不适宜的笑容对着鲁松涛说道。
“他们到现场去过了?”鲁松涛追问道。
“倪站长他们都去过了。”项目经理点头答着。
鲁松涛点点头,有着一股征询的语气转向苏牧说道:“小苏,我们先去现场看一下还是先去会议室?”
“鲁局,既然倪站长他们都去过现场了,那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再说。”苏牧稍微想了想后回答道,“倪站长他们恐怕不会再去现场了。”
“也好,那我们先去现场。”鲁松涛说完,就让项目经理带路准备前往现场。
“顾部长,你就留在大门这边,待会调查组成员单位的其他领导也会过来,你引导一下。”苏牧对着准备在前引路的安全员说道。
那位姓顾的安全部部长看了一眼项目经理,得到他点头同意的示意后立即称是。鲁松涛、苏牧两人戴着白色的监察安全帽就在项目经理的陪同下往事故现场而去。
从工地大门走到事故地点也就几分钟。苏牧很快就看到了一块被隔离带隔离出来的区域,区域属于工地内的主要道路,区域里面停着一辆大型的挂车,车上还装载着大型的钢结构件,一具显得有点苍老的男性遗体被一件巨大的钢结构预制件压在车子的一侧,大腿处血肉模糊,腿部的肌肉甚至已经外翻,头部被砸出了一个大口子,白色的脑髓都已经有了外溢,头部下还有一滩黑色的血,非医务人员看到这情形都能确认这个人已经死亡了。
“事故现场有过移动吗?”苏牧在隔离带外转了一圈后对站在鲁松涛身边的项目经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