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桂孤苦伶仃的守着两间破草房苦熬日子,常常泥塑一样呆坐在炕上,头不梳脸不洗,灰突突的长脸毫无生气,更多了几分古朽。天一天比一天暖了,可她觉得自己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寒了。终于,在一场大病初愈后,她试着去求助亲生子。
先去小三间房东屋,黄夺两口子和毛毛正在吃饭。毛毛把奶奶拉过来吃饭,可赵丽那张脸嘟噜的像谁欠她八百吊似的,扭蹭到婆婆面前:“妈呀,你不走也行,可也得找人商量商量,把事情整透亮的呀,要不那两口子说我占你便宜,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是不是?妈呀,你看你养的这些驴马滥,都不孝心,你要养个闺女就好了。”黄夺盛了饭往桌上重重一放,横叨叨地说:“吃吧!”杜春桂哭咧咧地说:“大驴呀,你嚎嚎儿啥呀?妈不差吃好吃赖,妈得吃个舒心哪!你整这一出,这饭我咋能咽得下!”
转身又去了西屋,黄耷小两口正在闲逗,一看是婆婆来了,曹丹当面摔瓢。杜春桂怯怯地问:“那瓢招你惹你啦?你摔搭啥呀?”黄耷冷冷地问:“你来干啥?”春桂说:“老驴呀,我想把房子卖了,还你结婚时欠下的债,以后就住你这儿吧?”黄耷直摇头:“那不行,你没生我自个儿。要住也得轮班。”杜春桂说:“老驴呀,你结婚花了七千多,饥荒也不领,地也让你要去了,剩下的饥荒妈无力还了,让我咋整?”黄耷说:“你没能耐生我干啥?”杜春桂内心气得鼓鼓的,刚推开屋门出来,一只鞋被曹丹从欠开的门缝儿撇到外屋,骂道:“这破鞋,老不死的!”
杜春桂觉得没了活路,跑到椅子圈对黄得贡的坟说话:“死鬼,你到那边享福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在这边有多难哪?你等着我,我要和你在阴间会面。”荒坟死寂,草木阴森,一条黑狗跑跳过来,回身一看,曲二秧已经来到她身后。杜春桂打声招呼:“哦,你也来了。”曲二秧说:“才给我爹娘才上完坟。”杜春桂转身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句:“还是那句话,咱俩一起搭个伴儿吧?”杜春桂想起前一阵子跟儿子们说要和曲二秧打伙时,那一个个恶眉瞪眼的表情,心就更寒了。
回到家,杜春桂来到阴暗的下屋,一口白茬棺材横在下屋南头的木楞上,棺盖贴在南帮。她走过去抚摸棺材时,从里面的刨花子钻出个老鼠来,盘旋了一圈,跑了出去。她在一道房架的横梁下把凳子放好,又寻了一根手指粗的破旧绳子,将绳头甩过房梁,极认真地打了个绳套儿,犹豫了许久,才站在凳子上,把头慢慢地探到绳套儿里。她刚想弄翻凳子,总觉得院子里有人走动,从凳子上下来到院子里察看,没发现人影,却有一条黑狗跑出了院外。她想,可能是曲二秧来过。
她忽然想起欠外甥黄士魁家两千元得有个交代,就暂时放下寻死的念头,把头抽了出来。她晃着两条撂叉子腿,晃到黄士魁家。黄士魁正在备春耕,刚把二铵化肥袋子摞进下屋,就放下手头的活听老姨诉苦:“我是养了两个冤家呀,想一想心里就发凉。自打老伴过世,两儿子都不来过问他的生活,想自己这些年把孩子拉帮大多不容易,拉饥荒给他们成家,盖新房子给他俩,我做的哪点儿不对?如今自己不中用了,在他们面前不得烟抽了,瞪眼儿瞅他们下巴颏过日子,我太难了,越想越寒心哪!”黄士魁和艾育梅同情她的处境,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宽慰宽慰她,让她想开一些。杜春桂说:“我若是哪天死了,那两间小破房归你,现在不随便放房号了,能值几千块钱,把欠你的钱扣下,如果办完丧事还有剩,就给那两个驴货分了。”艾育梅说:“去了办后事的,可能也剩不下几个了。”杜春桂说:“棺材早都预备了,剩的钱用在办后事应该花不了。”黄士魁说:“老姨,你咋安排起后事来了?你可得往宽处想啊!”杜春桂让黄士魁写了字据,自己在上面按了手印。
当她回到家,第二次站在下屋的凳子上时,小孙子毛毛从下屋虚掩的门探进头来,问奶奶:“你干啥呢?”她说:“房梁上有耗子,我打耗子。”毛毛说:“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她问:“你妈知道吗?”毛毛摇摇头,把一小碗饺子放下就走了。她忽然想起赵丽不会做针线活儿,毛毛入冬的棉衣谁做?就回到正房把自己的棉衣拆了,用了三天时间,为毛毛做好了棉衣棉裤。把毛毛等来,毛毛告诉她:“上次给你送饺子,让我妈发现了,把我好顿揍。奶奶,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将毛毛揽在怀里,含着眼泪说:“奶奶把毛毛的棉衣做好了,你拿回去吧。”回屋把孩子的棉衣放毛毛怀里,送到了大门口,直到望不见孙子的身影。
她第三次走进下屋时,看见那道房梁上跑过去一只耗子。心说,我都不如耗子呀!我若是一只耗子该多好!那样就不用这么难心了。就狠下心又站到凳子上去,看了一会儿那口白茬棺材,把头又伸进那个绳套里。这时就听大门街上,远远传来姚老美的浪唱:
这边冻冰棍儿,那边烧暖气儿。这边饿着肚子,那边闻香味儿。这边一**饥荒,那边抬钱吃利儿。这边直掉眼泪儿,那边乐岔了气儿。
她心想,这好像就是给自己编的。可是现在是奴欺主的时候,有啥办法呢?接着又想,我死后一定很难看,毛毛见了会不会吓着?这根绳子留给儿子也许还有用,上吊用是不是白瞎了?想到这儿又骂自己,都要死了还顾恋这些干啥?用脚尖使劲把凳子蹬翻了,却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绳子从房梁上秃噜下来。杜春桂爬出下屋,在院子里放声大哭:“天哪!你让我死吧!你不让我死,就给我个活路吧!”哭声太悲切了,引来众乡亲围观,闻听她上吊未成,无不掉泪儿。
原来,是绳子断了。人们查看绳子,也闹不清是怎么断的。姚老美分析说:“可能是绳子搭的时间过长,让耗子嗑的。”黄士魁说:“也许是绳子糟了,经不住重量了。”猜测虽无结果,但公冶山得出个结论:“命不该绝,那是还不到寿路。”毛毛又跑来,央求道:“奶,你别死,我不让你死。”奶奶抹着眼泪点头,一老一少为这儿拉个钩。
此事惊动了村上,黄三怪要替老婶子断一断家务事,把赵丽、曹丹以及黄夺、黄耷都叫到了村部。黄三怪磨了半天嘴皮子也没起啥作用,两家仍然相互推诿,谁也不愿意要老人。黄三怪急了,指着两个不孝子,质问道:“咋的,你们都是属驴的呀?你们拍拍良心,这么对待她还有****?她可是你妈呀!”黄耷却嘟囔:“谁是谁的妈,谁是谁的儿呀,我不就是借她那块坯模子脱块坯嘛!”一句话,气得黄三怪要教训他,让钱老牤和隋有道拦住了。
最后,村上决定把杜春桂送福原福利院去,费用村上先出,到年末交承包费时跟两个驴货算帐。不孝子出了村部时,姚老美教一群孩子起哄:
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吃油馍,喝菜汤,只顾媳妇不顾娘。
村上派秦占友套马车送杜春桂那天,日爷儿高悬,阳光很刺眼。杜春桂含泪望着村街,却不见儿子的影儿,对秦占友叨咕:“两个儿子不养娘。当初生多了,如果生一个可能就不攀比了。”秦占友劝说:“孝不孝顺不在于生几个。好虎一个能拦路,耗子一窝喂猫货。我那一个羔子也这样,说不上哪天,我和你一样下场。”
正像秦占友自己料想的那样,自己劈来的儿子果真把亲爹老子毫不留情地撵出了家门。秦效媳妇鲁蛮更像黑眼蜂似的,连他的铺盖卷也给扔到了大门街上。他怯怯地问:“老白子,我到底做错了啥?咋给你丢磕碜了,我把你养大养出孽了?”秦效说:“你根本就不是我爹!你不配给我当爹!不招你劈,我能捞个犊子的名声?跟你,我都抬不起头。”鲁蛮说:“你看你那一脑袋豹花秃,不招得意招人硌応,还有啥脸吵吵!有俩钱你纸包纸裹地这藏那掖,不是填坞女人,就是放棉胶鞋里喂耗子。你个熊包,谁都能致富,就你八辈子都跳不出穷坑。”
鲁蛮说的都是事实,秦占友积攒下的血汗钱,确实没少搭帮女人,也确实喂过耗子。给秦效娶媳妇时,他上棚顶取了一双旧棉鞋,从鞋里往出掏私藏的三百元钱时,掏出的是一团碎末。当时他抱着一双旧棉鞋嚎啕:“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攒的呀!天老爷呀你不可怜穷人啊,咋连耗子也欺负我啊!”妖叨婆把他一顿臭骂:“呦呦——哭顶个屁用,不长心的玩意儿,你活该囊丧。你脑袋是让门挤了,还是让驴踢了,死脑瓜骨你不转个,有俩屄子不知藏哪好了。我看透你了,你连那卖炊饼的武大郎都不如哇……”
见揭了自己的短处,秦占友一脸委屈,咧咧哭道:“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咋说我也是爹!”秦效骂道:“你以为你谁呀,你给我们装哪门子爹?你这没正事儿的玩意,跟你姓算咋回事,稀里糊涂的,叫人好说不好听,等哪天就改回白姓。这老绝户气,有本事去找村上享受‘五保’去。”秦占友对围观的乡亲们说:“你们给评评理,说我不是他爹,他连亲爹老子都不认啦!”众人窃窃议论起来:
“肯定是真爹,都不用验证。长的一模一样,明眼人谁看不出来。”